柳如烟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上午。
坐得笔直。
跟沈圆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聊的全是药材。
路子野在院子中间劈柴。
斧头抡到半上午,柳如烟忽然站起来。
“小师妹,我去灶房烧壶水。”
沈圆圆抬起头。
“烧水?”
“灶房在那边。”
沈圆圆指了个方向。
柳如烟拎着水壶往灶房走。
路子野斧头停在半空。
“不用。我不渴。”
“劈了一上午怎么不渴。我给你烧上。”
她进了灶房。
沈圆圆从椅子上站起来,跟到灶房门口,靠着门框看她。
柳如烟蹲在灶前生火。
火折子吹了半天,没吹着。
“这柴有点儿潮。”
“昨天下过雨。”
“也是。”
柳如烟把火扇旺了,水壶坐上去。
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小师妹,你回屋歇会儿。我看你眼圈发青。这两天没睡好吧?”
“还行。四师姐夜里来了一回,五师姐夜里来了一回。三师姐倒是没来,就是往书里夹了张纸条。”
“三师妹那个人鬼主意多。你别理她。她那绳子擀面杖那套,搁谁身上都够呛。上回在她那儿,她拿擀面杖压我关元穴。压完了我第二天走路腿都是软的。”
沈圆圆听了这句,忽然来了精神。
“她也压你关元了?”
“压了。三回。我说你别压了,她说这穴位通气血,多压几回好得快。我信她个鬼。回去缓了两天才缓过来。”
“她上回跟我说关元穴只能压一回。少了点什么?去看看就知道了。第二回就要隔三天。”
“你看。她骗你。她压我的时候可没提什么隔三天。”
路子野在外头劈柴,越劈越觉得不对。
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。
他偷偷往灶房里瞄了一眼。
柳如烟在灶台前站着,沈圆圆在旁边坐着。
柳如烟的手搁在灶台上。
离沈圆圆的手就差两寸。
路子野把斧头搁下来,往灶房走。
走到门口,柳如烟回过头来。
“师兄你进来干什么?水还没开。”
“我看看火。”
“火有什么好看的。你出去劈柴。”
沈圆圆也抬头看他。
“师兄你出去吧。这儿我们俩看着。”
路子野被撵出来了。
又劈了半个时辰的柴。
太阳升到头顶了。
柳如烟端了两碗水出来。
一碗搁在沈圆圆手边,一碗递到路子野跟前。
“喝吧。放凉了。”
路子野接过来喝了。
柳如烟把剩下的半壶水倒在瓦盆里洗了把脸。
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小师妹,我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晚上我守夜吧。你回屋踏踏实实睡一觉。我在师兄屋门口打地铺。有什么动静我能听见。”
沈圆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?我又不进他屋。我就在门口。门一开我就醒。”
“你在他门口打地铺。半夜他要起来解手,一开门踩着你,回头师父问起来,你怎么说?”
“我睡门口,又不是堵着门。他出得来。”
“不行就是不行。师父让我盯十天。我没交班之前你不能替他干任何事。”
柳如烟把抹布拧干了,搭在灶台边上。
“行。那我就耗着。反正我今天没事。”
下午柳如烟没走。
在院子里坐着。
把沈圆圆晒的药材翻了一遍。
翻完了又帮着挑拣了几味。
沈圆圆在旁边看着,不怎么说话。
柳如烟挑拣得挺仔细。
把碎的、霉的、虫蛀的都挑出来搁在一边。
“小师妹你这批茯苓收得不错。我上月收的那批还不如你这个。”
“我托人从南边带的。
“下回你托人的时候帮我也带两斤。”
“行。你把银子留着。”
俩人在药材上倒是聊得投机。
路子野坐在石凳上晒太阳,听得昏昏欲睡。
快傍晚的时候,柳如烟终于站起来了。
“行。我走了。”
沈圆圆把院门打开。
柳如烟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小师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可没少喝我烧的水。”
沈圆圆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柳如烟回过头笑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提醒你一声。你那镯子戴稳了。别喝了我烧的水,回头反过来赖我做了什么手脚。”
沈圆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镯子。
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。
“二师姐,你那个水,你真放了东西?”
柳如烟走了。
沈圆圆把院门关上。
回头看着灶房的方向。
路子野从石凳上站起来。
“她往水里搁什么了?”
沈圆圆没马上回答。
走到灶台前头,把水壶提起来闻了闻。
又舀了一勺水搁在舌尖上尝了尝。
“下回她再烧水,我不喝了。”
“她真搁了东西?”
“搁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舌根有点发麻。搁得不多。搁多了我喝第一口就能尝出来。她只搁了一点,喝的时候尝不出。但过了半天舌根会有点麻。”
“她搁这东西有什么用意?”
沈圆圆把水壶里的水倒了。
“她搁这东西,大概是让你喝的时候没感觉。回头晚上发作。”
“发什么作?”
“补气的。能让你火旺起来。”
路子野一脸懵。
“你喝了?”
“我也喝了。所以今晚我盯着你,你也盯着我。谁也别乱动。”
当晚两人在堂屋里分开坐。
沈圆圆坐在炕沿上。
路子野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个墙角。
坐到半夜,沈圆圆先扛不住了。
“师兄你困不困?”
“困。”
“困就睡。我盯前半夜你盯后半夜。”
“你信我?”
“我信你后半夜能叫醒我。”
路子野往床上一倒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沈圆圆坐在炕沿上撑着。
撑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。
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她睁开眼睛。
路子野还在床上睡着,打着呼噜。
院门外头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沈圆圆爬起来。
走到门边听了听。
“二师姐你这招到底管不管用?”
“管用。我搁得少。他们俩喝的时候尝不出来。这会儿应该已经发作了。”
“发作什么?”
“补气。补完了就得泄。不泄就燥得睡不着。你看吧。等到后半夜燥起来,他俩自己就搞到一块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明天一大早就过来,敲开门一看,他俩睡一块呢。我闻闻路子野身上有没有小师妹那镯子上的味儿。有的话我当场就能逮住。”
“师父问起来呢?”
“师父问起来,就说小师妹没看住自己。”
沈圆圆在门里头听到这儿,慢慢把门闩拉开了。
院门一开,柳如烟和顾盼盼站在外头。
顾盼盼手里还拎着鞭子。
一看门开了,俩人都僵住了。
沈圆圆靠在门框上。
“二师姐,五师姐。大半夜不睡觉,跑我门口商量怎么算计我?”
柳如烟脸色变了变,又稳住了。
“我们就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?路过还带鞭子的?”
顾盼盼把鞭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我带鞭子防身。”
“在我门口防什么身?防我还是防师兄?”
柳如烟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小师妹,你别多想。我们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看我有没有犯规?”
沈圆圆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把镯子亮出来。
“二师姐你看好了。镯子戴着呢。师兄睡在屋里头,我睡在炕上。俩人隔着一道墙。你要查现在就查。进来闻。
柳如烟被噎了半天。
顾盼盼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。
“二师姐,走吧。”
柳如烟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小师妹嘴厉害。我认栽。走吧。”
俩人走了。
沈圆圆把院门重新闩上。
回屋看了看路子野。
还在床上打着呼噜。
她坐到炕沿上,把镯子摘下来搁在桌上。
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。
“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