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子野本以为自己还有一天时间收拾隔壁那间空院子。
结果天刚擦黑,人就到了。
他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,听见外头山道上传来骡子铃铛响。
叮叮当当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他院门外头。
路子野探头去看。
一头灰扑扑的老骡子,背上驮着俩藤箱。
骡子旁边站了个姑娘。
个头不高,到他肩膀往上一点。
穿一身靛蓝道袍,袍摆太长,拖在地上沾了泥。
头发拿根木簪绾着,碎发毛茸茸炸了一圈。
脸圆圆的,鼻头圆圆的,眼睛也圆圆。
黑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四周。
怀里抱着个药篓子,篓子里探出几根干草茎。
“请问......路子野师兄住哪?”
声音软乎乎的,带点奶气。
路子野站起来:“我就是。”
那姑娘眼睛一亮:“可算找着了。我是小师妹,沈圆圆。师父让我来找你。”
她费力地把藤箱从骡子背上往下拽。
路子野过去帮忙,手一碰箱子,沉得很。
“里头装的什么?”
“药材、医书、还有师父让我带的丹炉。师父说师兄这阵子亏得厉害,让我过来给你调理。”
路子野手一顿。
调理。
他低头看了看沈圆圆。
小姑娘仰着脸冲他笑,一脸天真,酒窝浅浅地嵌在脸颊上。
“师兄你脸色确实不太好,发青。我给你把个脉?”
她伸手就来抓路子野手腕。
路子野往后一缩:“不用。师父说我歇两天就好。”
“师父那套不管用。她就会采,不会补。我会补。”
沈圆圆说着又伸手。
路子野往后退了两步:“小师妹你刚来,先安顿。隔壁院子收拾好了,你住那边。我帮你搬箱子。”
他弯腰把两个藤箱摞起来搬着就往隔壁走。
沈圆圆抱着药篓子跟在后头,一路小跑追他。
“师兄你走那么快干什么?”
“天黑前得把屋子拾掇出来,不然你晚上睡哪儿。”
“我不挑。打地铺也行。”
“那不行。师父知道了得骂我。”
进了隔壁院子,路子野把箱子搁在堂屋。
屋里干净,被褥都是新换的,桌上还搁了壶凉茶。
沈圆圆把药篓子往桌上一放,四下里看了看,挺满意。
“比道观里强。道观那屋子漏风,冬天冻脚。”
她把道袍外头那层脱了,里头是件短褐,袖口挽着,露出两截细白胳膊。
胳膊上戴了四五个银镯子,一动叮当响。
路子野看了那镯子一眼。
“道观里戴这个?”
“师父给的。说是开过光,能挡邪气。”
沈圆圆低头扒拉了两下镯子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他。
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路子野打开一看,里头是几颗药丸,黑不溜秋的,闻着有股子薄荷混着苦艾的味儿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配的。补元气,养精血的。更新最快的永远是,别的站都要晚几天。你每天吃一颗。”
“师父说你被师姐们轮番采了这么多天,亏得厉害,再不补要伤根基。”
路子野把布包收进怀里:“行。谢了。”
“别光说谢。你现在就吃一颗。”
路子野只好拈一颗嚼了。
苦得很,舌头根都麻了。
他皱着脸咽下去,沈圆圆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良药苦口嘛。”
她笑完了,忽然凑近了点,鼻子抽了抽。
“师兄,你身上什么味儿?”
路子野脸一热:“什么什么味儿?”
“药味。还有......”
她又抽了抽鼻子,皱起眉头想了想。
“还有女人的味儿。好几种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:“有一个带茉莉香的,一个带麝香的,还有一股子......蜂蜜掺黄瓜?”
路子野把脸别开了。
沈圆圆歪头看他:“师兄你跟好几个师姐双修了?”
“师父安排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师父信里说了。她说你这人定力差,让我来了之后看着你。”
路子野眼皮一跳:“师父信里还说这个?”
“说了。师父让我跟你住一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师父说的。
路子野嗓门拔高:“这怎么行?你一个姑娘家,跟我住一屋?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沈圆圆一脸理所当然,“大夫眼里没男女。”
“师父不是这么说的。师父说让我别碰你。”
沈圆圆愣了一下:“师父原话怎么说的?”
“就说别碰你。碰了的人身上带记号,她认得。”
沈圆圆眨了两下眼,忽然明白了什么,低头去扒拉自己的银镯子。
“啊......师父说的应该是这个。”
她摘下一个镯子翻过来给路子野看。
镯子内壁上刻着细细的花纹,不凑近根本瞧不见。
“这是祝由科的行气纹。我戴久了,身上会有这个味儿。”
“碰了我的人,手上会沾上,一时半会儿洗不掉。”
路子野把手指头收回来。
“师父怕你碰我?”
路子野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下这话。
“那你到底住不住隔壁?”
“住隔壁。我逗你的。”
“师父没让我跟你住一屋,我自己觉得一个院子方便给你瞧病。”
路子野长出一口气。
“那你早说。”
沈圆圆笑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想看看师兄急的样子。”
路子野觉得自己被这小丫头涮了一把。
当天晚上他回屋躺下。
刚合眼没一会儿,院门被敲得山响。
开门一看,顾盼盼站在外头,怀里抱着她的鞭匣子。
“师兄,师父让我来告诉你,小师妹既到了,你明儿个起每天早上去她那喝药。”
“喝着药不许干别的。”
“什么叫干别的?”
“就字面意思。
“你要是不听,下个月的配额全扣。”
路子野把门关上,慢慢走回床边坐下。
屋里黑着灯。
他摸索着躺下去,盯着房梁看了半天。
小师妹住隔壁。
每天早上得去喝药。
喝药的时候不能干别的。
还有那镯子的事。
师父说的“记号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沈圆圆刚才那话听着好像是解释清楚了,但仔细一想,她只说了碰了会有味儿。
可没说她身上那味儿是怎么来的。
路子野翻了个身。
明天头一件事,把这事儿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