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集在城南,一条长街从城门直通到河边。

两旁是卖炊饼的、卖绸缎的、捏面人的、说书的、耍猴的,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。青梧不知从哪里变出几枚铜钱,买了一包糖炒栗子、两串冰糖葫芦、一碟桂花糕,领着众人上了街角一座茶楼的二层,拣了临窗的位子坐下。

南迦咬了一口糖葫芦,酸得眯起眼,又咬了一口。

窗下,正对着茶楼的街角,跪着一个乞丐。

他一条腿是瘸的,膝下垫着半块破砖,那条坏腿往外扭着,像一截被人随手折断又扔掉的枯枝。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碗里空空的。过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有的绕开,有的啐一口,有个骑马的公子哥嫌他挡路,扬手便是一鞭,抽在他背上。他缩了缩,又跪直了,朝着那马蹄扬起的尘土磕了个头。

南迦托着腮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
“青梧,”她说,“他若一夜之间什么都有了,会是什么模样?”

青梧一愣:“啊?”

她没等他答,指尖朝窗下轻轻一点。

乞丐膝下那半块破砖,忽然裂了。他低头一看,砖下的泥土里露出一角锈迹斑斑的陶瓮。他愣了愣,伸手去扒,扒出瓮口,扒开封泥——

满满一瓮白银,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。

他跪在那里,怔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笑着笑着又哭了,抱着那瓮银子,把脸埋进去,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。

“呀——”小神们全趴到窗边来,“他笑了!”“他又哭了!”“凡人怎么又哭又笑的?”

南迦咬着糖葫芦,看得目不转睛。

神界的一日,是人间的十年。

她在茶楼上坐了一日,窗下便翻过了十年,快得像有人在她眼前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册子。

那乞丐换了锦袍,置了三进的宅子,门前蹲着两座石狮。他娶了妻,是城东米商的女儿,生得白净,成婚那日十里红妆,鞭炮声炸了半条街。他添了两个儿子,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。他出门坐轿,那条瘸腿藏在绸缎底下,再没人看得出来。

他胖了。脸上的皱纹被油水撑平了,眼睛却窄了,看人时总从眼角斜着看。这一章被人截了一半,原版在u a a点com。他当年跪过的那个街角,如今跪着另一个乞丐。他坐轿经过,掀帘看了一眼,皱着眉让轿夫绕开。

小神们看得津津有味,一会儿拍手,一会儿唏嘘,桌上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。

南迦却渐渐看得乏了。

她打了个呵欠,把最后一颗冰糖葫芦咬下来,嚼了嚼,嫌太甜,吐了。

“看腻了。”

她抬手,朝窗外一挥。

那一挥很轻,像拂去袖上的一点灰。

当夜,他的宅子起了火。火从后院的柴房烧起,烧了一夜,烧穿了三进的院落,烧倒了门前的石狮。米商的女儿抱着两个儿子回了娘家,再没回来。债主们闻风而至,把剩下的田契、铺面、首饰、家什,连同他身上那件烧焦了半边的锦袍,一样一样扒了个干净。

不过三五日,他便又跪回了那个街角。

还是那条瘸腿,还是那半块破砖,膝前还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。

他没有讨饭。他只是跪着,望着那片烧成焦黑的废墟,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过了很久,才终于哭出来。

那哭声和十年前不一样。十年前他是笑着哭,如今是哭着哭,一声接一声,嘶哑的,难听的,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牲口。

茶楼上,小神们拍起手来。

“好!”

“这一出比戏班子唱的还好!”

“再来一个,再来一个!”

只有阿棠没有拍手。(编者注:原文较长,此处节选,完整见uaa。)她低着头,把一枚栗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那栗子壳都裂了。

南迦没有注意。她倚着窗,看着窗下那个哭得蜷成一团的人,心想:原来凡人的脸,竟能做出这么多样子来。

狂喜,是那样的。贪,是那样的。怕,是那样的。绝望,又是另一种样子。

神殿上的众神,每一张脸都只有一种神色。

凡人比神有趣多了。

青梧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女神英明。”

她满意了,起身下楼。

此后他们在人间游荡了许多年。

到了第四日,青梧神神秘秘地凑过来:“女神,北边要打仗了。”

“打仗?”

“两国交兵,可壮观了!我上回下凡就赶上一场,十万人在一片原野上杀来杀去,比看蚂蚁打架有意思多了。”

南迦想了想,点头:“那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