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问题,南迦还没来得及去找答案,意外便先到了。

神界极西,战神殿之下,有一道深渊,名唤焚魂渊。

渊底镇着一缕上古凶魂。

战神殿终年烧着落日,烧的便是渊底这一把火。

刚好轮回了新主,新主又贪睡。它等的大约就是这个。

那一夜,焚魂渊底先是传来一声极闷的响,像一口沉了万年的钟被谁从水底撞了一下。

战神殿四壁的兵刃齐齐一颤。

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一声比一声近,一声比一声重。渊口的封石裂开一道细纹,细纹迅速蔓开,蔓成一张蛛网。

一团黑雾从渊底冲了出来,冲破了火。

那不是雾,是无数张脸。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孩童的,挤在一处,互相撕咬、吞食、融化,又从彼此的血肉里重新长出来。它们同时张着嘴,发出同一种声音,那声音不是哭,也不是喊,是一种极尖极细的笑,像指甲刮过骨头。

它没有往别处逃。它往东,笔直地,撞向轮回殿。

它要回轮回里去。不是去受审,是去抢一副新的身躯。只要叫它闯进轮回,混进千万魂魄之中投了胎,三界之大,便再无人分得出它来。

轮回殿的正门以天外玄铁所铸,镇过万千恶魂,从未有过一道痕。这一撞,门上便裂开一道缝,从顶到底,笔直得像一刀劈下。

第二撞,门轰然洞开。

黑雾涌进殿中。殿里的灯一盏一盏被它吞灭,判官与鬼差们被它撞得东倒西歪,它看也不看,直扑殿心那口通往轮回的深井。

先到的是玄戈。凶魂从他的渊底逃出,他一路追过来。

他来得极快,快得云海还没来得及翻起,便有一道赤红自天边劈落,劈在凶魂与那口深井之间,化作一堵烧得发白的火墙。

他没有披甲。一袭赤袍在火光里翻飞,袍上的暗金烈焰纹与身后的真火融作一处,分不清哪里是衣、哪里是焰。赤玉冠束着墨发,几缕被热浪掀起,贴在颊边。他立在火墙之前,眉眼间竟无半分急色,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,像是被人从酒宴上叫出来,嫌扰了兴致。

他抬手,五指一收。

火墙便合拢成一只巨掌,将那团黑雾整个攥进掌心。

凶魂在火中尖叫。那些脸一张一张被烧焦、蜷曲、化成灰,又一张一张从灰里长出来。烈火烧得它永不成形,却烧不死它。它本就不在生死之列,战神的火能压住它,能让它疼,能让它万年都聚不起一副身躯,却断不了它。

断它,是轮回的事。

玄戈似乎也知道。他没有再加一分力,只是那样攥着,偏过头,朝轮回殿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
南迦是被吵醒的。

她睡在太虚殿,睡得正沉,忽然觉得耳边嗡嗡,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。她皱着眉翻了个身,那声音没停,反倒更响了。她终于睁开眼,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一身月白的寝衣松松垮垮,赤着脚便出了殿门。

轮回殿那头,一片火光。

她循着声音走过去,一路走,一路打呵欠。走到火墙跟前,看见玄戈,看见他掌中那团尖叫的黑雾,又看了看身后那两扇被撞开的、裂成两半的轮回殿大门。

“哦。”她说,“是想往我那里钻的。”

玄戈垂眼看她,没有说话。

火烧得很旺。热浪扑在她脸上,把她的碎发都掀了起来。那团黑雾在火里挣扎,那些脸挤着、扭着、尖笑着,笑声混着火焰噼啪的爆响,吵得人头疼。

南迦蹙起眉。

“好吵。”

她没有碰那团火。

那是战神的真火,烧得穿天外玄铁,烧得化上古神兵,便是她,伸手进去也要脱一层皮。

她只抬起手,袖中的册子便自己飞了出来,悬在她掌前,哗啦啦地翻页。翻过今年、去年、百年、千年,一路往前翻,翻到最古老、最泛黄的那几页,纸薄得像蝉翼,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凡是魂魄,皆在册上。

册页停住了。

她念了第一个。

声音不大,像随口唤一只猫。

火中的黑雾猛地一缩。一张脸从那团纠缠的血肉里挣了出来,是个老妇人,茫然地睁着眼,化作一缕灰白的影子,飘到她指尖,被她收进册中。
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十个。第一百个。

她念得极快,眼睛都不眨,像在念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单子。每念一个,便有一张脸从凶魂身上剥落;每剥落一张,那团黑雾便缩小一分。凶魂的尖笑早已没了,只剩撕心裂肺的嚎,它在火中疯狂扭动,想把那些脸攥回来,可那些脸已不再属于它。轮回之主唤的名,没有一个魂敢不应。

玄戈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到最后,火中只剩一团拳头大小、焦黑干瘪的东西。那是它自己,万万年前它生而为人时仅剩的一点本魂,丑陋,蜷缩,瑟瑟发抖。

南迦终于看了它一眼。

“你的名字,册上没有了。”她说,“太久了,久得连轮回都忘了你是谁。”

她抬手一招,那团焦黑便从火中飞出,落进她掌心,轻得像一粒炭渣。

她五指一合。

撕拉一声,像撕一匹旧布。

那最后一点本魂,在她掌中裂成了碎屑。

她扬手,碎片一片一片落下去,穿过云海,穿过轮回殿洞开的大门,穿过那张裂成蛛网的地面,落进轮回的最底层,落进比原来压着它的地方更深、更暗、更冷的所在。

云海上忽然静得出奇。

南迦拍了拍手,拍掉指尖沾着的一点黑灰,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谁还要玩?”

没有人应。

赶来的判官与鬼差们跪了一地,头都不敢抬。远处几座神殿的檐角上,探出几个小神的脑袋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
玄戈收了火。

火墙散去,化作满天的赤色流萤,一粒一粒熄灭在云海里。

那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,看到她松垮的寝衣,看到她那双赤足,最后落在她刚刚撕碎了一缕上古凶魂的手上。

那双熔金般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来。

南迦被他看得有些莫名,歪头回看他:“你看什么?”

他没答。过了片刻,唇角一勾,那笑意散漫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兴味。

“你耗得多。”有愛愛小說,原創首發,盜版必缺。他说,“来我那里,补一补。”

他说得极自然,像说今夜月色不错。

南迦愣了愣。

她确实有些累了。撕那东西不费什么力气,可攥住它的那一下,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从胸口流出去了,流得空落落的。

往常这种时候,她会回太虚殿,往师尊怀里一倒。

可她想起了青梧的话。

神力不够,找谁交流一下都可以啊。

她看着玄戈,看着他那身赤袍,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漫不经心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

别的神,是什么感觉?

“好啊。”(原文在,这边缺了好几段。)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