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材室的前一晚,八点,我去了里芙的房间。
不是为了做什么,只是想坐一会儿。
十六度的空气一进门就贴上来,凉得人后颈发紧,脑子却一下子清楚了。
里芙穿着我那件旧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左脚垫在一个软枕上,正趴在沙盘边下兵棋。
沙盘上摆的是一场渡河攻坚,桥头堡已经被她推掉了一半,红蓝两色的小兵人歪歪斜斜地挤在河岸上。
她看见我进来,把一个工兵单位推到桥头,然后才转过身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。
我说嗯。
她问芬妮准备好了吗。
我说她说准备好了,今晚要一个人待着。
里芙点了点头,说那是她的习惯,以前比赛前一晚也是这样,谁敲门都不开,第二天上场眼睛是红的,可是打得最凶。
她说完,从沙盘边的兵人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个银色的玩具士兵,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端着一杆枪,枪管比盒子里别的兵人短了一截。
我起初以为是断的,拿近了才看清,断口被打磨过,光滑,没有一点毛刺,是她特意用钳子剪短的。
我问她为什么剪。
她说长的那截容易勾到口袋。
“你翻过来看。”她说。
我把兵人翻过来。底座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刻痕,刻得很深,笔画一丝不乱,是一个“金”字。
“她姓戈尔登。”里芙说,“黄金狮子,那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外号,起了好多年了,没人当回事,她自己当回事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外面这层银,是我盒子里只剩这个颜色了。”
我说你明明可以喷一层金漆。
里芙看了我一眼,说喷了就不是她了,银的外壳金的芯,那才是她。
说完就转回去推她的棋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
我把兵人握在手心里,凉的,被这间屋子冻透了,可是底座那个字的刻痕摸上去有点温,大概是她刚刚才刻完,还没冷下来。
我想象她一个人坐在这十六度的屋子里,戴着打磨枪械零件用的那副薄手套,一刀一刀地刻一个笔画不多的字,刻错了一次大概就换一个兵人重来,盒子里的银色兵人被她用到只剩这一个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。
我叫了她一声星期三,说你对她真好。
“不是好。”她没回头,“她给过我软垫,我给她兵人。扯平。”她把一个蓝色步兵推过河,又说,“而且她明天要去打一场她自己想打的仗,身上得带个东西。肴有她的护身符,芬妮也该有一个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衬衫松松地挂在她肩上,后领口歪了一点,露出一截很白的后颈。
我说谢谢。
她说不用谢,让我现在就去,芬妮这个点应该还没睡,把东西给她,然后回自己房间,别回来这里,也别在她那儿待太久。
我站起来走到门口,她又叫住我。
“分析员。”她说,“你明天要跟她说的话,想好了吗。”
我说想好了。她说那你说给我听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说了。
说完,里芙推棋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几秒才落下去,落在河对岸,一个红色的炮兵被她吃掉了。
她说可以,说得够具体,有她的名字,有你想要的东西,她会听得懂。
然后她挥挥手,让我走。
我去敲芬妮的门。
她开门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在哭。
房间里散着好几套衣服,床上、椅背上、衣柜门上全都挂着,她在挑明天穿什么。
那张烫金边的卡片放在床头,被划掉的那几行墨迹已经干了,边缘被她翻得起了毛。
她堵在门口,说你来干什么,我说了今晚一个人。
我说送东西,然后把那个银色兵人放进她手心,说里芙给你的。
她愣住了。
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东西,翻过来,看到底座上那个金字的时候,嘴唇抖了一下。
她骂了一句这个笨蛋,声音很小,说话那么少,送东西倒是挺会挑。
她把兵人攥紧,指节都攥白了,然后侧过身让开门,说进来,就一会儿,然后你走。
我走进去。
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仰着脸看我。
她比我矮半个头,金发散着,没扎,发梢还有点湿,大概刚洗过澡,身上是那种很淡的沐浴露味道。
银色的兵人被她攥在胸口。
“达令。”她说,“你要跟我说什么,现在说。明天在那里,我怕我听不进去。”
我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把在里芙那里说过一遍的话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说得慢一点。
“芬妮,明天我想看你被他按在垫子上,按住后腰,按得你动不了。我想看你被他干到腿软,叫得收不住,叫完了还要。我会坐在离垫子最近的地方,看着你的脸,一眼都不眨。”
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,可是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她咬着牙,把所有的水光都憋在眼眶里,喉咙动了好几下,才哑着嗓子骂我变态,说你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认真。
我说因为我是认真的。
她瞪着我,瞪了很久,瞪到最后自己先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,眼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,被她自己用手背狠狠地擦掉。
她把兵人塞进我的衬衫口袋,隔着布料拍了拍,说你替我拿着,明天放在器材室架子上,她看得见的地方,完事了再还给她。
我说好。
她说现在走,真的走,你再待下去她就不让我走了,明天没力气了算谁的。
我打开门。她站在门后,手里空了,掌心大概还留着兵人的凉意。
“达令。”
我回头。
“我爱你。”她说。
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。
不是喜欢,不是需要,是爱。
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,好像没料到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,然后整张脸红透了,手忙脚乱地推我,说走,快走,当我没说。
我说你说了。
她说说了又怎样,你听见了就行,别回,明天再说,然后把门砰地关上了。
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,大概是她把额头磕在了门上。
我站在走廊里,口袋里的兵人隔着布料硌着胸口,很轻,硌着却很清楚。
回到房间之后,我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里把兵人拿出来放在掌心,拇指一遍遍摩挲底座上那个字。
终端亮了,是里芙,问我送到了吗。
我说送到了。
她问芬妮哭了吗。
我说没哭,憋住了,后来掉了一颗。
里芙隔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:“她说什么了。”
我想了想,回她说,她说她爱我。
屏幕那头很久没有动静,久到我以为她睡了。然后跳出来两个字:“很好”。
我把兵人放在床头柜上,银色的小东西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底座偶尔反射一点窗外巡逻无人机的光。
我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会儿是芬妮红着眼睛骂我变态的样子,一会儿是克劳斯眉骨上那道疤,一会儿是明天那张新垫子。
下身硬得发疼,我没有去碰,就那样躺着,一直躺到很晚才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