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,正午。
秋天的太阳还是很辣,晒得水泥地面发白,栏杆摸上去烫手。
肴躺在她那张旧躺椅上,穿一件吊带背心和一条短裤,胳膊和小腿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,鼻梁上已经开始发红。
躺椅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瓶冰镇椰子水,瓶身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,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。
“分析员~”她闭着眼睛喊,“帮我涂防晒霜。”
我问她自己不会涂吗。
她说懒,把防晒霜瓶子往我这边一扔,说等价交换,你涂,椰子水请你喝。
我接住瓶子,拧开,挤了一坨在手心里捂热。
她翻了个身趴过去,把背心的带子拨到两边,露出整个后背,说从脖子开始,后面我够不着。
我的手掌贴上她的后颈。
她的皮肤很热,一半是太阳晒的,一半是她自己的体温,赫淮斯托斯的神格让她的体表比常人烫一点。
防晒霜在她背上化开,散出一股甜腻的化学香味。
我从脖子涂到肩胛,从肩胛涂到腰,护身符的绳子从她后颈绕到胸前,在背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,我涂到那里的时候放轻了一点。
“分析员,你手停了。”
我说没有。
她说有,声音懒洋洋的,说你在看我的腰。
我没有否认,继续往下涂。
掌心滑过腰窝的时候,她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问痒吗。
她说有一点,又说你的手和做缓释术的时候不一样。
我问哪里不一样。
她说缓释术的时候你在工作,现在你在看。
我的手停在她腰上,防晒霜的白痕还没揉开。
我想起上次也是在这里,她问我,如果是她,我会不会也想。
我说会。
那之后她再没提过,我也没提。
我以为她忘了,或者装作忘了,那样对谁都轻松。
可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,挂得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,每次给她做缓释术,手放到她背上,都会听见它在里面轻轻地晃。
“你想好了吗。”我问。
风从天台边缘刮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。过了很久,她说想好了一半。我问哪一半。
她翻过身来,仰面看着我。阳光很刺眼,她眯着眼睛,锁骨和肩头都晒出了浅粉,防晒霜还挂在我的指尖上。
“在贝奥武夫的时候,有一次前沿点撤离,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他们走得很快。车一辆一辆开出去,没有一辆停下来。我站在营地门口,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拐过弯,就没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名单上本来就没有我,不是忘了,是没打算带。”
她的指尖摸到胸前的护身符,捏紧了。
“我不怕被谁碰。”她说,“真的不怕。我怕的是完事以后,你站在那儿,看我的眼神变了。觉得我脏了,不想碰我了,跟队里那些人看我这个弃儿一样,客客气气的,绕着走。”她看着我,那双平时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,这一刻清醒得吓人,“然后有一天,你的车也开出去了,不回头。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我知道她要的不是一个漂亮的保证,保证这种东西她听过太多了,贝奥武夫的人走之前大概也说过。
我想了很久,久到她的眉头开始皱起来,才开口,说的都是很小的事。
我说,完事以后我会给你擦干净,用温水,不是凉的;会陪你去食堂吃饭,你要是走不动,我去打回来;第二天中午,我照样上天台来,给你涂这个,从脖子开始,涂到你嫌我烦为止。
她愣住了。太阳很晒,她的鼻尖上冒出了一点汗。
“……麻烦。”她说。
可这一次,那两个字的尾音是软的。她伸出手,抓住我还沾着防晒霜的手腕,拉过去,按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“涂完。”她说,“前面也要涂,肚子,腿,别偷懒。”
我继续涂。
掌心滑过她的小腹时,那里的肌肉轻轻收紧了一下;涂到大腿外侧,她把腿分开了一点点,不是暗示,是让我能涂到内侧的边缘。
我其实很想低头亲一下那块收紧的地方,想得喉咙发干,可我没有。
她那句想好了一半还悬在半空,我不想在这时候往上加分量,就把那点念头连同防晒霜一起揉开,揉进她晒热的皮肤里。
她的皮肤在我手底下慢慢变得滑腻,太阳把防晒霜烤出一层薄薄的光。
我涂得很慢,慢到她又开始嫌我磨蹭,可她没有催,只是闭着眼睛,呼吸一点一点放长。
我问她的条件是什么。
她闭着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,说还没想好,等想好了会告诉我,在那之前我不准催,不准暗示,不准在缓释术的时候试探,她自己会来找我。
我说好。
她又把护身符拿到嘴唇边碰了碰,说要是她点头了,那必须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的时间,懂吗。
我说懂。
“那就行。”她把脸转向太阳,“涂完了就下去,我要睡了。椰子水你那瓶自己拿。”
我盖好防晒霜,拿起椰子水,冰的,外壁湿得握不住。
走到天台门口,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躺在旧躺椅上,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,护身符搁在锁骨窝里,被晒得发亮。
“分析员。”她没睁眼。
“嗯。”
“温水那条,”她说,“我记下了。你要是敢用凉的,我就把你从这儿踹下去。”
风很大,她的声音几乎被吹散了,可我听见了。
椰子水喝到一半,天台的门又被推开,安卡希雅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肴躺在那里,立刻瞪大了眼睛,说肴你又逃训练。
肴闭着眼睛说没逃,她在进行日光浴疗法,医嘱。
安卡希雅冲过来一把扯过躺椅边的毛巾,说哪门子医嘱,晴姐在下面点名了,你再不下去她要亲自上来抓人了。
肴说麻烦,被她从躺椅上拽了起来,背心带子歪在一边也懒得扶,就那样被架着往门口拖。
安卡希雅回头冲我喊,说分析员你也是,别惯着她。
肴被拖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嘴里还在嘟囔麻烦,眼睛里却有一点笑。门关上了,楼梯间里传来安卡希雅一路的数落,越来越远。
天台上又只剩下风。
我把防晒霜收进躺椅旁边的塑料箱里,箱子里有她的拖鞋,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,一支快写干的中性笔,还有一管医疗部发的消肿药膏,没拆封,上面用中性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给某人,用得上。
我认得那是她的字。
我拿着那管药膏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。
她什么都没问过我,器材室的事,里芙房间的事,她一句都没问,可她把药膏放在了我一定会打开的箱子里。
我把药膏揣进口袋,又把她那本漫画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压在拖鞋底下,免得被风吹乱。
漫画画的是一个机修工在废墟里修一辆旧车,修了很多页,车还是没发动起来。
我不知道她看到哪了,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个故事,只是觉得那辆车大概最后会响的,不然她不会一直留着。
椰子水剩下的半瓶已经被晒温了。我把它喝完,空瓶捏扁了塞进垃圾袋,下楼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