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分,台北的雨还没停。
仁爱路四段的旧公寓外,雨丝斜斜地打在骑楼的帆布上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沈若薇站在刑大宿舍的门口,手里拖着一只二十八寸的深蓝色行李箱,箱轮卡在门槛那条已經磨平的铜条上,發出喀的一声。她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與黑色窄裙,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束在脑后,鹅蛋脸上沒有化妆,凤眼下方有淡淡的青痕。那是她最后一次以現職警員的身分站在这里。
督察室的學長把那張停職令遞給她的時候,語氣盡量放得公事公辦,卻還是在最後補了一句,若薇,妳先休息,檢察官那邊會還妳清白的。沈若薇接過紙,簽名,交回警徽與配槍。金屬的徽章離開掌心的瞬間,有一種奇異的輕,像是長年戴著的護身符被摘掉,皮膚直接暴露在空氣裡,冷得發疼。少了点什么?去看看就知道了。她把配槍放在絨布上時,指腹還在槍柄的防滑紋路上停留了半秒,那是她用了六年的握感,虎口的薄繭就是為了它而生的。
現在,什麼都沒有了。
管理員幫她把行李箱抬下階梯,低聲說沈警官保重。沈若薇點頭,沒有回頭。她叫了一輛計程車,報出仁愛路那個她前世在停職後才租下的地址。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。
仁爱路的旧公寓在一条巷子里,楼下是间早餐店,铁板煎蛋的油烟混着雨後的潮味往上飘。公寓只有六层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墙面贴着已經泛黄的磁砖。沈若薇拖着箱子一阶一阶往上走,窄裙贴着大腿,每走一步,布料就与肌肤摩擦出细微的熱。走到三楼,她掏出钥匙,打开那扇深绿色的铁门。
十五坪的空間,一房一廳,地板是舊式的磨石子,卻被前房客打掃得很乾淨。窗邊掛著米白色的棉麻窗簾,陽光被雨雲濾過後,透進來變成一種溫黃的光。角落放著一張布面沙發,鋪著柔軟的鵝黃色毯子,茶几上還留著上一任房客忘記帶走的乾燥花。廚房是開放式的,流理台上放著一只白色的咖啡壺。空氣裡沒有陽明山祖宅那種檜木與大理石的冰冷,也沒有刑大備勤室消毒水的刺鼻,只有布料曬過太陽後的棉絮香,還有一點淡淡的木頭潮味。
沈若薇把行李箱推到牆角,脫下被雨絲沾濕的外套,赤腳踩在磨石子地上。地板微涼,卻不像大理石那樣凍人,腳底傳來的觸感是溫的,帶著一點粗糙的顆粒感。她慢慢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釦子,讓頸側的皮膚透氣。前世她在這裡住了四個月,在這張沙發上哭過,在這張小床上反覆推演過所有被偽造的證據鏈,最後在這裡被沈聿禮的人堵住,被迫簽下放棄繼承的聲明。這一世,她提前七天住進來,這裡不再是避難所,而是她的作戰室。
她把行李箱打開,裡面沒有多少東西。幾件換洗衣物,一台筆記型電腦,一個裝著鑑識工具的黑色硬殼箱,還有一本手寫的筆記本。筆記本的第一頁,她用黑筆寫著七日倒數,第二頁開始,密密麻麻列著所有關鍵時間點。雲端備份覆寫指令預計在停職後第三日執行,會計陳志宏將在第五日被周勁廷的人送出境,鑑識中心的原始報告會在第四日被調包。每一條,都是前世她用血換來的情報。
正規的路已經被堵死了。她現在沒有搜索票,沒有調閱通聯紀錄的權限,沒有鑑識科的支援。江韶儀那個檢察官再怎麼剛正,也只認卷證,不認眼淚。她如果還想用警察的方式翻案,只會再一次被程序玩死。
她必須走另一條路,走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去。
沈若薇換了一身衣服。脫掉那套象徵刑警身分的襯衫窄裙,換上一件剪裁柔軟的霧灰色針織上衣與貼身的深色牛仔褲。針織的布料很薄,貼在身上時,能清晰地勾勒出她緊緻的腰線與胸前的弧度。她對著浴室那面有點起霧的鏡子,將長髮放下,微捲的髮尾落在肩頭與胸前,髮香混著沐浴乳的甜味散開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,鳳眼依舊冷豔,卻在眼尾多了一絲刻意暈開的柔媚。她伸手,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鎖骨,滑過頸側跳動的脈搏,最後停在胸口。那裡的心跳很快,卻很穩。
她拿起手機,撥出一組沒有存在通訊錄裡的號碼。那是前世陸承宇給她的,說如果有一天妳不想當警察了,想當妖精,就去找中山區的唐娜。
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,背景有輕柔的爵士樂與杯盤碰撞的聲音,一個帶著笑意的成熟女聲傳來,尾音拖得慵懶而魅惑。
“哪位小妹妹,一大早就想找姊姊?”
“唐娜姊,我是沈若薇。林口分局陳小隊長介紹的。”沈若薇的聲音放得很輕,卻沒有怯意。“我想跟妳見一面,談一筆交易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,隨即傳來一聲輕笑。“沈若薇,沈家那個當刑警的大小姐?陳小隊說妳最近惹了點麻煩,需要一個不會留下紀錄的地方。怎麼,終於想通了,要來姊姊這裡學點女人的本事?”
“我想借妳的場地,還有妳的人脈。”沈若薇沒有迂迴。“我需要見一個人,但不能讓沈聿禮與周勁廷的律師事務所查到。妳的會所最乾淨。”
“口氣不小。”唐娜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興味。“行啊,下午三點,南京東路那間會所,妳一個人來。讓姊姊看看,妳到底是想當受害者,還是想當獵人。”
掛斷電話,沈若薇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早餐店的客人來來去去。雨已經小了,空氣裡有種被洗過後的清透。她把那本筆記本收進包包,又從鑑識箱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,裡面裝著透明的試劑。那是蘇以晴前世教她調的,用來提取指紋與皮屑的簡易保存液。這一次,她要自己來。
下午三點,中山區。
南京東路的巷弄裡藏著許多沒有招牌的會所,外觀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商辦大樓,刷卡進門後卻是另一個世界。沈若薇按照唐娜給的地址,搭電梯上到九樓,電梯門一開,柔和的黃光與淡淡的玫瑰香氣便迎面而來。走道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,吸走了所有腳步聲,牆上掛著復古的油畫,畫中女人的酥胸半露,眼神迷離。
一名穿著黑色旗袍的年輕女子替她開門,領她走進最裡面的包廂。包廂不大,卻佈置得極盡溫柔,絲絨沙發,流蘇燈罩,角落還點著一盞香薰蠟燭,燭火搖晃,將整個空間染成蜜糖色。空氣裡混著菸草、香水與一點點酒氣,是屬於夜色與秘密的味道。
唐娜就坐在沙發中央。
她今年三十八歲,卻保養得像三十出頭,一頭波浪長捲髮染成深酒紅色,紅唇飽滿,指尖的蔻丹鮮紅如血。身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,開衩到大腿中段,豐腴的曲線被布料緊緊包裹,胸前的盤扣繃出飽滿的弧度,雪白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。她翹著腿,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,煙霧繚繞中,那雙描繪精緻的眼睛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沈若薇。
“坐。”唐娜吐出一口煙,聲音帶著沙啞的笑意。“比我想像中更漂亮,也更冷。難怪沈聿禮那個假正經的男人會對妳念念不忘。”
沈若薇在她對面坐下,沒有因為那句話而閃躲。她將包包放在膝上,背脊挺直,雙腿併攏,牛仔褲包裹著她修長的腿,針織上衣的領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她的姿態依舊是刑警的姿態,冷靜,克制,卻在這樣的環境裡,顯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誘人。
“唐娜姊,我不是來跟妳聊沈聿禮的。”沈若薇開口,鳳眼直視她。“我被停職了,七天後正式生效。沈氏生技的帳,我查到一半就被匿名檢舉,現在所有的正規鑑識與通聯調閱都會被周勁廷那邊卡住。我需要妳幫我牽一條線,找到陳志宏,那個會計。”
唐娜挑眉,紅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“陳志宏?那個幫沈氏做假帳做了十年的老會計?小妹妹,妳消息倒是靈通。不過妳知不知道,他現在被周勁廷養在一間汽車旅館裡,身邊二十四小時有人看著,連上廁所都有人跟。妳一個被拔掉徽章的小女警,拿什麼去見他?”
“我不是以警察的身分去見他。”沈若薇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堅定。“我是以女人的身分。”
唐娜的眼神變了。她熄掉香菸,身體微微前傾,絲絨旗袍隨著她的動作滑開一些,露出一截白皙豐腴的大腿,腿根處的陰影若隱若現。她伸手,毫無預警地握住沈若薇的手腕,將她拉近一些。她的指尖溫熱,指腹有薄薄的繭,那是長年拿菸與酒杯磨出來的。
“手很漂亮,指甲剪得很乾淨,是拿槍的手。”唐娜的指尖沿著沈若薇的手背滑到指尖,又翻過來,輕輕摩挲她的掌心。“可是妳知不知道,女人的手除了拿槍,還能做很多事?能勾住男人的領帶,能解開男人的皮帶,能在男人最鬆懈的時候,從他口袋裡摸出妳想要的東西。妳敢嗎?”
沈若薇沒有抽回手。她的呼吸有一瞬間的紊亂,胸口的起伏變得明顯,針織布料下的酥胸隨著呼吸輕輕顫動,頂端的蓓蕾在薄薄的布料下若有似無地凸起。但她的眼神沒有退,鳳眼裡的冷光與熱意交織,像冰層下的火焰。
“我敢。”她說,聲音有一絲沙啞。“前世我不敢,所以我死了。這一世,我什麼都敢。”
唐娜盯著她看了許久,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的輕佻褪去,多了一絲動容與心疼。她鬆開沈若薇的手,轉而輕輕撫上她的臉頰,指腹擦過她細嫩的頸側,感受那裡急促的脈動。
“傻女孩。”唐娜的聲音放柔了,帶著大姊頭特有的溫暖與辛辣。“姊姊在這條街上看了二十年女人,有為了錢張腿的,有為了愛犯傻的,有為了權力把自己賣掉的。像妳這樣,明明可以靠警徽吃飯,卻偏要把自己當成誘餌往火坑裡跳的,還是第一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櫃子前,倒了兩杯琥珀色的威士忌,遞給沈若薇一杯。酒液在燈光下晃動,散發出濃郁的木質香氣。
“姊姊問妳一句實話,”唐娜靠在櫃子上,旗袍的開衩隨著她的姿勢完全滑開,豐滿的雪臀與大腿根部的柔軟曲線一覽無遺,她卻毫不在意,大大方方地展示著自己作為女人的武器。“妳是真的想通了,要用身體去換情報,還是只是說說而已?這條路一旦走了,就回不了頭。男人會記住妳的味道,記住妳在床上怎麼喘,怎麼扭,怎麼濕。以後就算妳穿回制服,他們看妳的眼神也不會再是看一個女警,而是看一個曾經在他們身下化成水的女人。妳受得了嗎?”
沈若薇接过酒杯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玻璃杯的冰凉透过指尖传來,与她掌心的热形成对比。她抬起头,凤眼里映着烛火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受得了没有真相,更受不了让害死我的人继续穿着西装站在董事会上笑。”她将酒杯放回桌上,站起身,走到唐娜面前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。唐娜是浓郁的玫瑰与麝香,成熟而侵略,沈若薇则是淡淡的柑橘与皂香,干净却带着一点即将被玷污的纯。“唐娜姊,妳教我。怎么让男人在最硬的时候,说出最软的话。怎么在接吻的时候,摸走他口袋里的随身碟。怎麼在被他压在身下的時候,还能记得提取他的指纹与体液。”
她的话语直白而大胆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唐娜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震动,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。她伸手,轻轻拨开沈若薇颈侧的发丝,指尖划过她细白的肌肤,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
“好。”唐娜低声说,指尖停在沈若薇的锁骨上,轻轻打转。“姊姊帮妳。陈志宏那边,我让阿娇去安排,她跟那间汽车旅馆的柜台很熟,可以制造一个让他单独外出买菸的空档。地点就约在这里,这间包厢没有监视器,隔音也好,妳想怎么问,就怎么问。”
她顿了顿,红唇贴近沈若薇的耳边,热气拂过她的耳廓,让沈若薇的耳根瞬间泛红,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。
“不过,姊姊有个条件。”唐娜的声音带着笑,却很认真。“从今天起,妳在外面是沈家大小姐,是刑警,是复仇者。但在姊姊这里,妳就是我的妹妹。受了委屈,被男人欺负了,记得回来找姊姊。姊姊这里的门,永远为妳留着,听见没有?”
沈若薇的眼眶有一瞬间的热。她前世在警队里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,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却霸道地告诉她,妳可以回来。她点头,声音有点哑。“听见了。”
唐娜笑了,伸手将她拥入怀中。丰腴柔软的胸脯贴上沈若薇紧致的酥胸,两具女性的身体在温黄的灯光下轻轻相拥,丝绒与针织的布料摩擦,散發出溫熱的體溫與香氣。唐娜的拥抱很紧,带着母性与保护欲,手掌在沈若薇的背上轻轻拍抚,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却倔强的小兽。
“傻妹妹,别怕。”唐娜在她耳边低语。“想当诱饵,就要先学会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无害。来,姊姊教妳第一课。”
“换上这个试试。”唐娜将睡袍递给她,眼神带着鼓励与审视。“妳的身材这么好,腰细,臀翘,腿又长,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。穿着牛仔裤太可惜了,要让男人看见妳的柔软,看见妳会颤抖,会脸红,会湿。记住,妳的颤抖不是弱点,是武器。”
沈若薇接过睡袍,指尖触到丝滑冰凉的布料,心跳不自觉加快。
包厢内的烛火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沈若薇握紧了手中的丝袍,布料在掌心里化成一滩温热的水。她知道,从她脱下警徽、走进这间会所的那一刻起,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执法者。她是诱饵,是猎人,是即将在欲望与权力的缝隙中,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。
而门外,唐娜的手机已经震动起来,萤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线民的讯息,关于陈志宏今晚的行踪,以及周劲廷那边刚刚下达的一道封口指令。
真正的较量,才正要开始。
